得清骨而开新境——论战国权对启功书风的承续与化成

　　在当代书法界，凡提及启功书风，人们首先想到的，往往是那种清、雅、瘦、劲相互交融的气象：字不肥腴，却有筋骨;笔不张狂，却自见风神;结体不事奇诡，却在平正中见高华。这样的书风，看似轻灵，实则极难。因为它不靠外露的险绝取胜，不靠夸张的姿态夺目，而是靠深厚学养、长期训练与极高的审美自觉来支撑。也正因此，真正能够进入启功书风堂奥者并不多，能够在承续之中立住自己的，更是少见。战国权，正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位。

　　从履历看，战国权的书法之路并非偶然。他自幼习书，曾临“五体”数年，这为他日后的书风打下了较为宽广的基础。及至一九九八年，得启功先生于北师大三年多精心指点，他的书艺由“熟手”而入“门径”，由“能写”而渐近“会写”。书法史上，真正的师承从来不只是传授几个字的写法，更重要的是传一种眼界、一种分寸、一种审美上的判断力。启功之所以为启功，并不只在于他字形修长、用笔清劲，更在于他能把碑帖之学、诗文修养、文人气息与现代审美融于一体。战国权之可贵，也恰恰在于他所承者，并不仅是表层笔貌，而是启功书学中那条更深的精神线索。

　　如果单看战国权的作品，许多人初见时会误以为出自启功先生之手。这种“像”，不是简单的形似，而是一种整体气韵上的接近。无论是大字“和”的开张格局，还是横幅作品中“择高处立，就平实坐，向宽处行”一类内容的书写，他都能把字写得疏朗清透，神完气足。其字最先给人的印象，是“清”。这“清”，不是淡薄无味，也不是瘦削单弱，而是一种经过提炼后的干净，是删去浮华、洗去俗气之后留下的笔墨本色。起笔多见果断，行笔不黏不滞，收笔常含余韵，整幅看去如清风过竹，朗月照窗，有一种不喧哗、不逼迫人的文雅气息。

　　但若只说“像启功”，对战国权并不公平。细观其作，便会发现他并未止步于摹拟，而是在启功书风的基础上，注入了属于自己的性情和力感。启功书风中有一种高度控制后的从容，而战国权在从容之外，又添了几分流动与奔放。他的笔势更愿意向前走，向外舒展，横画有时铺得更开，竖画有时立得更挺，转折之间偶露棱角，线条里潜藏着一股向上的提振之力。尤其在大字作品中，这种特点更为明显：字势虽取纵长，重心却很稳;笔道虽瘦劲，却并不寒俭;局部略带豪放，通篇又能收束于雅正。也就是说，他承继了启功先生“清劲”的骨法，却将其中的“静气”适度转化为更适合个人表达的“生气”。这种生气，使他的字不流于临仿之习，而有了活泼的当代感。

　　从结体上说，战国权的高明之处，在于能于修长中求平衡，于疏朗中见法度。他显然深知启功书风中“中宫收紧、四围开张”的妙处，也懂得纵势结构若无内在支撑，便极易流于单薄。因此，他在处理字形时，往往让主要笔画形成一条清晰的内在骨架，再以伸展的撇捺、舒朗的点画去调节空间。这样一来，字既显得挺拔，又不至于空;既有文人书卷之气，又不失金石筋骨之感。再联系其早年曾临“五体”的经历，便不难理解他为何能在行楷之间兼有篆意之圆通、瘦金之劲利。只是这些因素到了他手里，并不彼此冲突，而是被重新调和为一种温润而清朗的整体风格。这种调和能力，正说明他不是被某一体所局限，而是在师承之中完成了再选择、再消化、再生成。

　　更值得重视的，是战国权对于启功书风的传承，并不只是停留在外在风格层面，而是延伸到了书法观念层面。他强调读帖、临帖是书法的基石，理论是书法的灵魂，这种认识，恰与启功先生一贯重学养、重学理、重文脉的主张相通。今天一些书法创作之所以显得浮躁，正在于只重视觉刺激，不重法帖根基;只求个人面貌，不问学理来源;只会“做样子”，不会“养气象”。战国权所坚持的，恰恰是另一条路：先入传统，再谈变化;先明道理，再谈创意;先立书品、诗品、人品，再论名气与声誉。这样的理念，既是对启功先生最本质的承继，也是他自身能够站稳脚跟的重要原因。因为书法说到底，不只是手上的技法，更是心中的秩序;不只是线条的安排，更是人格的投影。

　　看战国权的作品，还能感受到一种难得的“收”。许多书家一旦写到熟处，容易纵笔太过，跌入习气;而他虽然笔势流畅奔放，却始终没有失掉分寸。譬如那幅巨幅“和”字，若稍不留意，便容易写成一味求大、求重、求冲击力的视觉符号;但在他笔下，“和”并非外强中干的张扬，而是以饱满墨色立其精神，以简洁结构见其气度，以四周留白生其静穆。再如竖幅与横幅作品中，他都能让字与字之间、行与行之间保持清醒的呼吸感，不挤、不塞、不乱、不散。这种节制，看似平常，实则最见功力。因为真正成熟的书法，从来不是“能放”而已，而是“放而能收，收而不死”。启功如此，战国权亦努力如此。

　　因此，评价战国权如何传承启功书风，不能只说他“仿得像”，更应说他“承得深”。他的价值，不在于复制了启功书法的外观，而在于通过长期体悟，把启功书风中的清骨、雅意、法度与书卷气接续下来，并在此基础上生发出属于自己的笔墨性情。这样的传承，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传承。它不是把老师写成一个固定模板，让后学一遍遍去复印;而是把老师的审美原则、精神品格和学术方法，转化为后来者的内在能力，使之在不同作品中自然流露。

　　如果说启功先生的书法，是在清刚中见温润，在雅正中见风流，那么战国权的书法，则是在清朗中见健拔，在承续中见自信。他写出的，不只是某种熟悉的笔相，更是一种可以让人感受到文脉仍在延续的气象。对今天的书法界而言，这样的传承尤其可贵。因为真正值得珍视的，从来不是表面的“像”，而是精神上的“通”;不是复制一位大师已经完成的面貌，而是在大师开启的道路上，继续把那一脉清风，写得更长、更远、更有生机。

　　若用一句话概括战国权对启功书风的承传，我以为可以说：他不是站在启功身后作影子，而是立在启功所开辟的书学文脉之中，以清劲之笔续写雅正之风。这，正是他最值得称道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