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走龙蛇间 重读经典词章——草书《毛泽东词六首》长卷品读

　　很多人对草书的第一印象是奔放洒脱，实则严谨法度才是其内在支撑。大字草书放大笔势，也加倍考验线条品质：字形欹侧端凝错落排布，彼此照应;笔画经简化省并，仍稳稳守住结构支点，令奔放不失分寸，险势终得安顿。所谓法度，是字的重心与线条的内在力量，外拓拓开空间，内聚稳定结构，倾斜处自有承接平衡。看似随性舒展，实则暗藏秩序，初见为气势所动，细读可见章法精巧。

　　细观用笔，厚重与纤劲线条交替，圆转含筋力，折笔见骨气;浓墨沉着，枯笔飞白留痕，墨色变化让长线不显单薄，如多声部交织，可感提按顿挫的节奏。字形多相对独立，却以笔势呼应形成笔断意连的行气;纵向字行转换重心，横向借题款、印章与留白衔接，气息张弛有度。长卷随观赏渐次展开，大字开合有张力，留白承接情绪转折，将书写的时间感化为观者阅读的节奏。

　　长卷开篇，是《浪淘沙・北戴河》。大雨、白浪、辽阔海天，一下子把我们带入雄浑辽阔的境界。词作从眼前滚滚波涛，回望千年之前魏武诗篇，最终落向那句震撼人心的 “换了人间”。一片大海，装得下自然浩荡，也装得下千年历史沧桑。卷开头开张舒展的字势，纵横舒展的线条，刚好把这份纵览古今的胸襟，化作看得见的笔墨力量。

　　紧接着，情绪骤然沉下来，来到《忆秦娥・娄山关》。西风、归雁、寒霜冷月，马蹄声声，军号呜咽，写尽行军路上的清寒悲壮。“雄关漫道真如铁，而今迈步从头越”，力量恰恰是从重重艰难之中生长出来。这一部分书法，浓墨厚重，枯笔苍劲，笔锋重重顿挫之后依然奋勇向前。你能读到征途的艰难险阻，更能感受到跨越一切阻碍的坚定意志。

　　然后是《采桑子・重阳》，把思绪投向生命与时光。“人生易老天难老”，感慨个体生命有限，赞叹天地恒久绵长。战地黄花，万里秋霜，让普通的重阳节日，拥有宏大精神底色。面对萧瑟秋景，词人写下 “胜似春光” 的昂扬乐观。书法结体大小交错、疏密相生，把这份旷达赋予呼吸感。笔墨厚重处，是历经风雨的沉淀;疏朗空灵处，便是开阔坦荡的襟怀。

　　下一首《清平乐・六盘山》，抬眼便是高天流云。回望漫漫长征路途，目光望向尚未完成的理想事业。身体登临高山，精神也随之站到高处。“不到长城非好汉”，壮丽山河与钢铁意志融为一体。这一段，笔画纵向伸展，字势欹正相依，和诗词一往无前的力量相互映照。线条回旋舒展，恍惚间，如同看见山巅之上，红旗迎风飞舞。

　　一卷雄阔之间，忽然生出一份清峻风骨，就是《卜算子・咏梅》。万丈寒冰的悬崖之上，独放一枝梅花，生命的坚韧动人心魄。“俏也不争春”，坚韧之外，更有谦抑从容，静待百花盛放。欣赏这一段草书，除了大字的磅礴气势，更要细细体会细线条的韧劲，转折含蓄内敛。笔墨柔但是有风骨，放开又懂得收束，笔墨意境和梅花品格完美契合。

　　长卷的末尾，是《菩萨蛮・黄鹤楼》。烟雨笼罩浩瀚江天，大江奔流，龟蛇静立，景象宏大，又藏着对革命前途深沉的思索。有苍凉，有叩问，但一句 “心潮逐浪高”，沉郁之下，始终涌动不息的求索力量。字形开阔，线条回旋婉转，把复杂的心绪定格纸上。词句读完，意蕴却没有终结，好像滚滚江水，还在笔墨之外不停奔流。

　　之前我们了解过吕建德先生的《论语》小楷长卷，精微细腻，安静厚重。而这卷大字草书，是经典的另一种面貌。笔墨从谨严精致走向放逸飞扬，但不变的，是对文字的敬畏，对书写秩序的把控，追求把思想精神注入笔端。

　　十三点八米长卷，铺展开的不只是六首词作，更是一重又一重山河，一层又一层心境。词人的喜怒哀乐、壮志求索，全部融进草书线条。厚重和灵动，苍劲和清雅，在同一卷当中彼此成就。我们看着纸上墨迹，顺着笔锋游走，走进词人的精神世界：纵然风雨漫漫，脚步始终向前;世事苍茫，心底永远奔涌不息的心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