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万联中来——吕建德《书名联》第二十二期

　　有人说，读一副好联，是在读两行文字。其实读得深了，读到的往往是一个人怎样看时间、怎样看天地，又怎样安顿自己。吕建德《书名联》第二十二期，四副作品从灯火写到山海，从静气写到梅雪，看似各有题旨，连起来却像人生的四重境界：勤、阔、静、雅。楹联以寥寥数字容纳万千气象，书法则让文字之外的性情，在笔墨之间显现。

　　第一幅行书：“何物媚人，二月杏花八月桂;有谁催我，三更灯火五更鸡。”此联为清代学者彭元瑞所撰。上联写春花秋桂，尽是人间好时光;下联却从花前月下回到书桌之前，灯火未灭，鸡声已起。什么最能取悦一个人?是春花秋桂;什么真正能够成就一个人?是长久的坚持与自觉。吕建德以行书写来，字势开合错落，线条粗细相间，提按节奏分明，既有勤学的筋骨，也保留着文人的潇洒。这一联不只是劝人惜时，更提醒我们：真正好的生活，眼里看得见花，案头坐得住人。

　　第二幅草书：“风至山中无不和畅，月生海上自极高明。”读到这里，天地忽然打开了。风入山中，草木舒展;月升海上，清光无际。“和畅”既是自然的状态，也像一个人的胸襟;“高明”既是月色的境界，也像一个人的格局。吕建德放开笔势，线条奔走，字势流动，时聚时散，长短相生，远看有风，细看有骨。草书最难的并非写得快，而是快中有法、纵中有度，真正的放开来自心中有尺度。山能容风，海能纳月，人亦如此。能够容下不同的声音，接纳生活的起伏，胸中自然会生出一片开阔。

　　第三幅行书：“每临大事有静气，不信今时无古贤。”四副作品中，这一联最有筋骨。“静气”说来容易，真正做到却难。风平浪静时从容，并不足奇;真正见功夫的，是局势复杂、众声纷扰之际，心还能不能沉下来。上联讲定力，下联讲志气。“不信今时无古贤”，不是一味怀古，而是相信古人的操守、担当与品格，今人依然可以践行。吕建德此幅行书收敛了许多飞扬，笔墨沉稳，结构舒展，气息从容，没有刻意制造锋芒，却让力量在纸面内部慢慢站住。真正的静，不是没有风浪，而是在风浪面前，仍然知道自己是谁、要往哪里去。

　　第四幅行书：“半空月影流云碎，十里梅花作雪声。”读到这里，第二十二期忽然静了下来。半空月影，被流云切成明暗错落的光;十里梅花，在夜色中铺展，如雪，又仿佛真的能够听见落雪之声。“梅花作雪声”尤其妙，梅本无声，月亦无声，诗意却能让无声之物发出声音。吕建德写来笔意灵动而含蓄，行气疏朗，字与字之间留有呼吸，空白也成为作品的一部分。从“三更灯火五更鸡”到“十里梅花作雪声”，人生由勤而阔，由阔而静，最终还要留下一个雅字。能为事情尽力，能为天地留心，能在纷扰中安静，也能在寻常岁月里看见一枝梅、一轮月。

　　这大概就是楹联留给我们的意义：只有两行字，却能放进山海风月、半生得失，以及一个中国人安顿自己的方式。从万联中来，读的是联，见的是字，最后照见的，还是我们自己的心。